第二目击证人

欢迎来找我玩!( ´▽` )ノ。

我 要 救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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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务必看到最后。|

 

 

婉音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孩子。她的成绩好,人缘好,有思想有见识,兴趣爱好广泛,自律又温柔,笑起来时眼睛里像是有星光闪烁。许多同学甚至直接称她为完美,把她当作自己追逐的目标。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当然很骄傲,高高兴兴的和她一起发着光。

 

但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自杀了。

 

 

就在得知她自杀消息的那一天,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准确来说,他是一个系统。可能是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吧,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到她自杀的七天以前,让我去救她。

 

我要救她。

 

但是我该怎么救?我问系统,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七天以前?我只要在她跳下去之前拉住她就好了。系统沉默了一瞬,告诉我,那样是没用的,她迟早还是会自杀。

 

“那我该怎么救她?如果是有心结,七天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解开!”我压抑着声音问他,生怕太大的动静会让母亲进房查看。这样我可能就会失去这个救她的机会。

 

他说,这样吧,每一天你都会得到一个新的能力,只不过每个能力只能用一天。算是让步了。

 

“那我该怎么救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几乎要哭出来,这话说出来时,我意识到我对如何救婉音根本没有概念,我极度不确定,极度不安,我朋友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中。

 

“做你该做的事。”最后他这么说道。

 

 

星期天。

很晴朗的早晨,天气预报预报着大雨,但来自未来的我知道,今天天气很好。

这天,我记得婉音在周一提到过,她去拜访亲戚。看起来没什么我的事。

令人高兴的是我的作业通常在星期六做完,父母非常开明的没有给我报课。于是,我打算出去走走。

初夏的生命力旺盛,到处都是闪光的绿色,嘤嘤啧啧的虫鸣和动听的鸟鸣声,隔壁小学的操场上有几个放假来踢足球的孩子,兴奋地呼喊着,挥洒着青春的汗水。我顺着家门前的小路慢悠悠的走着,虽然天气不错,但总觉得还是有点闷,说不出的重压感压在心上,还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婉音,婉音。我拼命冷静下来试图整理有关她自杀前七天的所有信息。婉音有个很美好的家庭,不存在家庭暴力更不存在冷落,反倒是非常的保护她,所有亲戚都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羡慕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她那么优秀。在学校她也很积极,老师也很喜欢她,但她并不是很死板的人,有的时候还会悄悄塞给朋友几颗糖,她自杀前还给了我们几人一人一颗。看起来生活里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她有一点儿抑郁与强迫的倾向,但如果是病的话去治就好了,也完全没必要自己扛着啊。

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滑落。

雨,是雨。本不该在星期天出现的雨。

面前的树下出现了淡淡的光晕,我听见了婉音的笑声和礼貌的回答。

 

星期天。我走进了婉音的过去。

 

这应该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祖父祖母和亲戚正在夸奖婉音。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真诚的微笑,没有半分虚假。

我挥挥手,他们都看不到我。

“音音,这次期中考试你又考在前三啦,怎么这么优秀啊?”

“唉。我就喜欢我们家音音,她不像别的小孩子,又自律,还喜欢学习,懂事!”

“钢琴十级都过啦。是个小才女。”

“而且从来都不让大人烦心的,从小就是!这么好的孩子到哪里去找啊。”

“谢谢。谢谢。”婉音腼腆地低着头,“过奖啦。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真好啊。我感叹着。这样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自杀呢。

直到我看到她握紧的手。

 

一阵风吹过来,场景变了。一瞬间来到了晚上。我看了一眼电子钟,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婉音坐在地板上(她向来喜欢这样)捧着一本书轻轻地哭。我凑过去看,是周国平讲述尼采的书。我没看过,但我猜是传记一类的。可是为什么要哭泣?

我想轻轻拍拍她的肩,也想抱抱她。但是我的视线又模糊了。我甚至无法触碰她。

“不……”我无意识的开口。

 

再一次,我的视线模糊。等到清晰时,我发现这场景还是在婉音的房间里。这时候的婉音看起来比之前的矮一点,像是初一刚进校的样子。她无声地压抑地哭着,忽然推开了窗。

我惊呼一声扑上前去,恐惧感淹没了我,像是有什么人揪住我的心往下坠。我想拉住她,像抱住她将她向回扯,但始终什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窗子,并伸出去了一条腿。

“不要,不要。”我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我是来救她的,她这时候才初一,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她……。

等等,她这时候才初一……这是过去的事情。

果然,如我预料的一般,她收回了腿,关上了窗。她坐在桌边喘息着,看起来努力想哭出一两滴眼泪,最终也确实只有一两滴。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开始意识到,婉音的自杀可能不只是抑郁与强迫倾向那么简单。

 

下一个场景是几乎整个暑假都有在某一本作业本上写“去死”再擦掉,会忽然走神,再忽然回过神来。她的成绩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稳步提升,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

 

对自己不满意。

 

然后是很多很多的碎片,关于她的父母,无微不至的关心,甚至有点过头的担心,几乎是无休止的。“你能自己过马路吗?”“你过天桥没问题吧。”“我担心你会不走天桥走马路。”“你能自己打车吗?”“到学校给父母发个消息。”“你中午在学校我们能不能放心啊。”

当她做了许多许多放心事时,如果她忘记了给手表充电(这是她的一个小毛病,算是吧。),家长就会说,“你让我放心你让我放心,你倒是做点让我放心的事情啊。”

她的父母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这很正常,并且他们也会道歉。但是,对于婉音,道歉看起来用处不大,一些言语造成的伤很难,很难愈合。

它们远比刀刃锋利。

但令人恐惧的是,虽然有伤害,但哪一方都没有错。你甚至不能任性地将错误全归在某一方上。至少对婉音来说,不可以。

一边看着婉音和父母的相处经历,我越来越明白婉音的压抑从何而来,她为何如此寻求漂泊的生活,旅行家一样的漂泊者的生活。她感到自己被小看了,在一次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时感受到自己的不足,问周围的人你们知道我可能会有这样发展的需求,为什么不早点介绍各种路径?如果我不在此处,我会不会更好?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我可以,我可以!我本可以更好,更好,更好。

“我引以为傲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啊?够我去参加一场IPO吗?无论是父母的态度,中考的进程,我哪愿这样呢!”

“太可怕了!时间没有等我!我十四岁!可这十四年我都在干些什么?!白白浪费了十四年的光阴!”

“每每想到这些,几乎坐立难安,一种激情在我心中汹涌着!”

“我的未来是我自己的!无论父母态度如何,我现在就得开始准备!我必须得从现在就开始!”

看着她敲着电脑键盘写下我们都曾看过的话,我觉得很奇妙。我们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们曾未去了解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接触那些更厉害更厉害的人。这样的宣言从她的指尖流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

 

最后一个场景。我听到系统的声音。

 

啊。是学校。这是在操场后的一小片空地上。

我看到了紧紧攥着试卷忍着眼泪的婉音。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婉音很少很少很少哭,她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的笑着的,理性的笑着的,在人际方面不和人发生争执,总是用自己的理论和可行性说服对方。但我却觉得,这一次走进她的过去,她好像哭得太多了些。

考试没考好哭。嗯。绝大部分我看到婉音哭都是因为这个。而我像往常一样警惕着周围的情况确保不会有同学来,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注视着她。她把头埋进膝间,闷闷的哭出声。

啊。好像一直以来她难过时我都是这样的。轻轻问一句,“没事吧。”然后坐在旁边陪她。

很失落。很失落。我意识到,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的帮助到她。

 

 

星期一。

昨天晚上我几乎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想婉音的事情。婉音,不像我们一直以来所想象的那样,即便她并没有刻意去隐藏。

这使得我更加无措了。

如果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婉音,我该怎么才能帮到她?她不会开口说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最佳的帮助,她理解你的心意,然后温暖的笑着说,谢谢。

 

这天有数学考试,我很高兴我来自未来。

 

心满意足地将正确答案填到答题卡上,高高兴兴地上下一堂物理课。天哪,穿越真美好。

 

。痛。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左手臂忽然痛起来,还微微发凉。我悄悄捋起袖子,什么伤痕也没有,伸手按按痛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痛感,没有淤青。

但还是痛。像是被剪过指甲的猫咪狠狠挠了几下似的,没有痕迹但是痛。

一下,又一下。

 

“啪嗒。”

我回过头去,看到婉音从地上捡起量角器,在纸上用力擦了擦,细心地抹去了沾到的墨水。

然后悄悄捋起了一截袖子。

 

她好像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手臂上之前的红痕应该是指甲抓的,没有通过器具。她用量角器蹭了几下手臂,大概是觉得不好用,把放到了一边,然后放下袖子,再次将手伸到袖子里。

啊。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的左手臂又感到痛了。

 

“亚书同学,你在看什么?”物理老师严肃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回过头来唰地一下站起。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婉音应该是压根儿没注意,因为我的左手臂还有痛感。然后我再一次表示。穿越,真是妙啊。

 

 

心安理得的坐下后,手臂的痛感也渐渐消退。我再次观察婉音的情况,发现她已经不再挠自己了,而是在发呆。正当我以为可以放下心来的时候,右手的指侧开始痛,像一条线使整根手指都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心也开始痛,带着背后,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敲击着。

啊,这段文字,我见过。

“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轻轻地敲击着他的心扉,尖锐的感觉一直透到背部。乌云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理性压成粉末。”

痛苦。一个词闪过我的脑海。

我怎么没发现呢?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她曾说“重石,棉絮与酒。”而我所体验的仅仅是重石与酒而已。那曾逼得她向人求助的棉絮,我一无所知。

她不是没有暗示过,甚至曾告诉我她觉得痛。但是我没有,完全的重视起来,只是当她告诉我最近没有再痛了的时候,感到很开心。

我没力气地趴在桌上,甚至有点想哭。婉音则还在看着老师,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在老师问大家有没有听懂时,她还是点了点头。

笨蛋。这让人怎么看出来啊。

 

 

星期二。

 

今天要发试卷了。我们原本对于婉音这次考的怎么样都不清楚,但这一次,我感受到了她的痛感,可能她考的不太好吧……至少是对于她自己。

不知道今天会获得什么样的能力……总之,等再了解一点,我一定要找婉音谈一谈。

 

我悄悄观察着婉音,大概能看出来一点她今天的状态很不好,看起来也没有睡好。但笑容依旧很温暖,举止依旧得体自然。可能是因为更了解到了另一面的她,从而对她的变化更敏锐了吧。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等会儿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还是会难过的吧。)

婉音的声音。

我抬头,发现婉音正在整理着自己的铅笔盒。几个小组长来来回回的走动着发试卷,同学们考没考的好都在交谈着,自谦着,懊悔着,庆幸着。婉音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收拾自己的铅笔盒。

直到一张试卷落在她的面前,她整理的手一滞,眼睛快速扫了一眼试卷顶端的分数,然后快速浏览了一遍错题,将试卷反卡过来。

我感受到她内心的波动,直到看完所有的错题才慢慢平息下来,化为文字。

(去死。去死。去死。)

(果然。开始难过了吧。)

(我,我,这是不该的。)

(75……怎么可能,我怎么能这样,至少我不该,我不该。)

笨蛋。怎么能一没考好就想着死啊。

而且这张试卷本来就很难吧。

(这张试卷很难……我是知道的。但是不是也有人考好吗?励君就考的很好。我也应该能那样的。)

不要以一次考试论胜负啊喂!

(我不该,我不该……)

(而且。死……我怎么能这么想。)

对啊你怎么能这么想,清醒点啊婉音!

(我没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或者悲伤的事情。有那么多人比我更有理由难过。我这样仅仅是脆弱,仅仅是逃避,是懦弱,是罪过。)

等等……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我听着她的心音,在内心里大声反驳着。

就算是很幸福的人也有资格悲伤,悲伤不论资格,这是每个人的权利,甚至不以苦难评定!你感觉到难过,就是难过!不是错误,更不是罪过!

(我不该,我不该……我没有资格这么……这么……这只是在矫情而已。)

(像我这么幸福的人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抑郁,没有资格去说我的条件还不够好。论条件,资质,应当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你太脆弱了。太自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这样听着她将忧郁的矛头从考试转向了自身,我甚至插不进去话。她的心音很快,一下子就掠过去了,也因此充满了冲击力。

折磨她的,是极端的完美主义。

(你只是在矫情而已。)

(去死。)

(不,我要活!)

(去死。)

(我不!我要活下去!)

(你才去死!你这个叫嚷着的想法,我要杀了你!)

(……)

很多,很多心音。

最后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

(救救我……)

令人心痛得呼吸一滞。

 

有几名同学走了过来,打断了她无声的自我折磨。我真庆幸着,就因为同学所说的话收起了这份庆幸。

“婉音,婉音。你考的怎么样啊?”

 

不要问这个!

 

“不怎么样,你就别问啦。”婉音苦笑着摇摇头。

“害。总比我好吧。你考的肯定比我好。”

“真的。这次很不理想。”婉音低下头,挥了挥手。看得出来她在努力的克制自己。

那个同学毫无恶意地吐了吐舌头,“学霸的凡尔赛。”

婉音的身体一震。那个同学没有看到,她早就在婉音挥手的时候识趣地走开了。留下了出神的婉音。

(我没有。)

(我不是凡尔赛。我不是想要得到更多夸奖。)

(我真的,我真的只是说了真话而已。)

(我不是想要受到更多夸奖,不是虚荣心,不是高傲看不起人,不是疏离冷冰冰,不是怪人,不是异常……)

笨蛋!又开始随随便便自己批判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惊惧的,略微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我当然知道。

往常总是很佩服冷静的婉音,不随便跟人开玩笑也不将别人的玩笑当真,很理性的筛选所有的信息。

其实,是将所有的负面信息自行努力消化了啊。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是我上过的最漫长的一堂课。

我可以听见婉音的心音,她在看着老师点头,但实际上根本没听。消极的念头不停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我看到她在深呼吸。

我该跟她谈谈,我们一定得谈谈。如果,如果我能在她自杀之前使她重新获得希望,或许她就不会自杀了。

 

心音还在继续,每时每刻。

像自白书一样。

(不太对……我可能真的……啊,或许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可能不仅仅是倾向……)

(但是……那又怎样呢?我不会服用任何精神类的药物,就算查出来确实是,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用。)

(咨询费也很贵。我不希望父母在我的身上花这些钱,因为这些我自找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她的情况远比她表现出来的不好。

 

太漫长了。太漫长了。消极的念头出现的很频繁。有的时候是很有逻辑的分析,有的时候是单纯情感的自我博弈。上课的时候有,下课的时候有,休息的时候有。虽然说自杀前几天表现出这种情况也是正常,但还是令我又难过又震惊。

她不断自我质问自身的价值,为什么“非我不可”,她的存在是否应该,她的压抑有没有伤害到周围的人。她看哲学,对许多事物都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我由衷地希望她永远不要对自己的价值有怀疑。当然非她不可,她的存在是应该的,是有极大的价值的,她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伤害,只会给他们带来温暖。

我现在就该去找她谈谈。我要把这些都告诉她。

 

“婉音——!”于是我像往常一样扑过去,像大型挂件一样挂到她身上,“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婉音摸摸我的头,笑着问我,“去哪里啊?小亚书。”然后牵着我的手站起来。

我带着她前往操场后面的那片空地,一边走一边鼻子有点酸酸的意味。婉音出神地在看风景,即便这里不过是她待了三年的学校。她在看高大的郁郁葱葱的树木,明丽的小花,还有飞掠的小鸟以及树上蹦蹦跳跳的鸟球,一边看,一边就笑起来。

(真好,真漂亮啊。)

(真漂亮啊……)

 

 

我们来到操场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如我所愿没有一个人。我握住她的手,与她静静地对视着。我很不安,心中的话像海浪一样在内心翻涌着,但是又显得着实突兀而令人不敢开口。婉音也注视着我,平静里似乎有一份隐隐的期待。

“你是有价值的,绝对有。非你不可,当然非你不可。”

她的眸子怔愣了一瞬。

我闭着眼睛,把想对她说的话一股脑儿的倒出来。

“你很优秀,真的很优秀。我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喜欢你。你做的事情,就是非你不可,交给谁来代替完成都不行。那次演出,你想想看,除了你谁能完成那个角色的演绎?你没有伤害到周围的人,婉音,你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最温暖最美好的感受!你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除了你自己!”

“婉音,婉音。不要再自我折磨了,不要再自我惩罚了!你已经很好了,很好了。一次失败也不要紧,都不要紧的!它说明不了什么!如果你调整好状态,一定没问题。”

“我们都在,我们都在陪着你,你别怕,有我们在。”

我睁开眼,面前的婉音像是凝固住了,就那样注视着我。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许久,她开口道:

“……为什么?”

“啊……?”我有点懵,我本以为这次谈话可以很轻松地达到效果。

“为什么非我不可?你说我有价值……你的证据在哪里?”

……我愣住了。

“因为,因为你很优秀。性格,学识,都是……”

“那么,如果有个人像我一样优秀,甚至比我更优秀,性格温和,那我就……”我看到她的眸子里混杂着痛苦的挣扎的颜色。

不是的,这是伪证!是你包含了你的特质,这就好比在说,如果有一个我,我和我你会爱哪一个?都是你,都是你。是你以你为你。

但婉音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要更确切的肯定。更独特的肯定。

她已经怀疑的太久太久了。

但我不知道。

“你看,连你也找不出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

婉音笑着抱了抱我,“我没事的啦。你不要太担心。我可是婉音诶,能有什么事啦。”

她转身离开,又在几步远时回头对我一笑。初夏的阳光泼洒在她身上,空气里都跳动着光芒,嘴角的弧度温柔令人信赖,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黑发在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她像最阳光美好的花朵那样微笑着。

能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

你自杀了啊。

 

 

天啊!!我到底该怎么救她!!!

 

 

星期三。

夜里三点,我从噩梦里醒来。

一身冷汗。

我觉得很奇怪,仔细想梦的内容,并不可怕。放在往常我都不觉得这算是噩梦。

可是一种恐惧感与压抑感压着我,令人颤抖的可怕。

梦到……被拒绝,被纵容。

很奇怪,这看起来完全无法统一。

经过前几天的事情,我合理猜测,这就是我今天的能力——和婉音共享梦境。这应该是婉音的梦境。

只是一些片段。

小时候看到在商场里为了买玩具躺在地下打滚大哭的小孩,没考好的试卷,质问“为什么最后一大题你来不及誊完”,老师的责怪与拒绝,劝退她放弃演出……

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她自己的担心。

但是很压抑。

我再一次睡着了。

 

……

 

嗓子很疼。怎么回事?谁在尖叫?

是……我?

这是婉音的房间。

这是婉音的声音。

噗……是床上有只大蜘蛛啊。对,我就觉得这是婉音最怕的动物。

但我的乐观就这么凝固了。

婉音尖叫着,声音渐渐哑了。这太奇怪了,明明是在自己房间里,却没有梦到家长听到声音上来查看吗?

崩塌。

地板。忽然崩塌了。

婉音掉了下去,我的视野也旋转起来。

“哗啦——!”

婉音掉进了水里,冰冷刺骨的水。她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呼救。水面上有人的谈笑。

但是自始至终。

没有人来救她。

 

十一

 

逐步了解婉音是个很可怕的过程。每多了解一点,就越发现曾经了解的不足。她很优秀,这是当然的事情。但她极其压抑的另一面,却从未有人触及。

极端的完美主义。对自己的不满。他人的过度担忧。抑郁与强迫的倾向(恐怕不仅仅是倾向),自罪感,对自己的价值产生怀疑。太多消极的念头最终堆积成了死。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来帮助她。实际上,只要她直白的告诉周围的人,来救救我,一定会有人拼了命地去救她,尽管她自己可能并不知道。她似乎一直认为不会有人来救她,不会有人来。

不,更确切地说,是她认为自己,救不得。

对她自己来说,她救不得。没有什么解法,除了不停向前不停向前直到达到目标。没有宁静,没有除去不安的宁静,哪怕片刻。

 

婉音啊。

 

她常常处在一种可怕的担忧之中。甚至觉得自己这压抑的一面被发现后会被关进疯人院。就像她笔下的人物那样,被当作是疯子或者精神有问题的人,不断遭受外界的嘲讽与评判。她最能与之共情的总是那些极其聪明而纯粹的人,却遭受着苦难。

我明白她为何看尼采会哭泣了。

她自己说过,她可能是疯狂的。只是她的疯狂太委婉,还只是地下涌动的岩浆,正灼烧着她自己。灼伤了心,也灼干了眼泪。

极度孤独。热爱漂泊。热爱……婉音有这么一种热爱万物的心,她也热爱孤独。

“孤独才仅仅是开始。”

 

婉音啊。

 

婉音啊。

 

婉音啊。

 

十二

 

星期四。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五天。

距离婉音自杀的第三天。

我还没有找到救婉音的方法。

 

十三

 

这一天我获得的能力是得以查看婉音认识我以来所写的所有东西。请让我直接引用吧。我的叙述在这里显得多余。

 

“人们热爱午后的玫瑰,抚摸过山峦的风,凝望过大海的眼眸,人们热爱美,热爱温暖,热爱欢乐,而他们也以同样的热情爱“忽然”,“从前”,以及“苦难”,甚至是死亡。人的爱已经超过了他们自身,他们爱一切,而一切又是自己的投射,因此他们爱自己,也爱爱本身,即便没有人知道爱本身究竟是何种模样,他们仍忘我而深情地爱着。”

 

“念头是有了,如果要付诸于实践,那么就必须有个地点。这可是件难办的事。在哪儿呢?如果在家里自杀,家人们会被吓到不说,如果以后房子要出租或者卖掉,恐怕还会闹出什么凶宅之类的说法。如果在公共场所自杀,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很生气吧。怎么在这里自杀呢,真是晦气。再次走过这里大概也会冒冷汗的。如果说是在荒郊野外自杀,那迟早也会被发现,那些探险家们会皱着眉头暗自感叹一番——虽然这可能性很小,但准备工作必须万全。墓地,墓地总行了吧,本身就是怀念逝去的人的地方。但是如果麻烦别人清理血迹就不好了,也让人觉得不可理喻,为何要在坟墓旁自杀呢?这难道不打扰死者吗?就算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死后还给人们添麻烦总是不太好的。这样看来,原来天下那么大,连一个好的死处都没有。”

 

“Es tut mir lied.”

 

“此刻,我正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柔情,那是热恋中的情人心中的,一朵开得正热烈的红玫瑰。不是激情,那是层层灰尘中忽然爆发的火山,还得配以海的惊涛骇浪!平静是不同的,就像泛着淡淡黄色的波罗的海,雪松,尖尖的针叶,兔子的脚印。(最后这句话似乎有引用,但她写了'引用'后就没有再写了。)。”

 

“那些琐碎的事根本不值一提,却如同老旧的广播一般滋滋啦啦地在耳边吵个不停。我愤恨我身边为什么没有一位诗人,为什么没有一位作家,为什么没有一位魔术师带我离开这里?为什么人们在不懂得爱时嘲笑爱情?为什么人们在不懂情感时大骂他们的同类矫情?就算不能让我在乐园中快乐地歌唱,也至少请让我离开这丛林!给我彻底的孤独,好让我至少能叹一声:世上无知己,唯花解我心!”

 

“爱我。”

 

“请告诉我哪里是宁静的原野,

请告诉我如何使自由高歌。

我漂泊的精灵,你说话呀。

像孤独的白山茶那样。

湖泊旁遍开花儿。

月光照着月光呀(最后这句引用自海子)。”

 

十四

 

星期五。

明天就是婉音自杀的日子。

 

十五

 

我 要 救 她。

 

十六

 

这一天,我浏览了她所有的信息。前几天我所感知到的一切都被系统整理成了文件。

“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帮我救婉音?”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向系统提了问。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说:“她救过我。”

一切好像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系统平静的声音。

“我算是……所有她救过的人,想要帮助她的希望的意识体。”系统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我想要她好好活下去。因为所有她救过的人都好好活着。”

“婉音以前也认识有心理疾病的人,虽然她不是专业的咨询师,不能提供专业的或者药物的支持,但她陪我们度过了一些很艰难的时期。”

“这样美好的女孩子,这样死去太可惜了。”

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今天我的能力是什么?”

系统笑起来,“走进她当下的生活,从现在的角度去了解她。”

我不安地摩挲着纸:“我一直只是在了解她,我该怎么救她?明天她……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啊。”

“做你该做的事。”他还是这句话。

 

十七

 

这一天我接触了婉音的人际交往。

 

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她,对她也很礼貌。她总是带着微笑礼貌的回应每一个人。

但是,我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亲昵地搭着她的肩膀,跟她开玩笑,看她愉快的,发自内心的笑出声音。

或许她缺少这样的一份亲密关系。

 

当她失落时,不少人都来安慰她。

但是没有建议。

她还是要自己破开阴霾。

当然啦,这样的婉音很帅气。

 

婉音渴望被爱。即便她的物质条件不错,周围的人对她也很友善。但她渴望爱,渴望一个真挚的拥抱,一份救赎的理解,她太需要了。

我们只是在陪伴……还有旁观。

爱我。愿意与我同行。她说。

我们曾都没有听见。

 

十八

 

我是婉音。十五岁。就读于青河初中三年级。

我有很好的家庭和人际关系,有广泛的兴趣爱好。

我的一切都很好。

 

我想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否还有资格难过。

 

……

 

【极端完美主义者。】。

 

我是亚书。十五岁。就读于青河初中三年级。

我最好的朋友叫婉音。

我会尽我所能救她。

即便现在的我仍然迷茫着。

 

我想告诉她,你以你为你。我们都为你骄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美好的。

 

……

 

【当个小太阳吧。】。

 

十九

 

放学的时候,她送给了几个平时比较好的朋友一颗糖。紫色的葡萄味的硬糖,糖纸上是可爱的卡通图像,旁边写着“おやすみ”。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糖真甜,决定下次再买一些送回去。

而如今我才意识到,这明明是她最后的求救。

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纤细的背影淹没在夕阳美丽的光辉中,她挥了挥手和我们告别。不知道为什么,我仍觉得她是微笑着的。

 

二十

 

星期六。

上午七点五十五分。

今天是最后的日子。

 

二十一

 

婉音的自杀时间是早晨九点。我一醒来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对她说今天天气很好。电话那头的她愣了一下,慢慢回复道:“是啊。阳光很好呢。”

“小鸟也很可爱吧!”

“是啊。”

“还有小花,小草,遛狗的老爷爷,踱着步子的猫猫,都很可爱吧!”

“是啊……怎么啦?”

“就是想告诉你,今天也超美好的啦!”

“……你也太可爱了。我还要做点事。回头再聊吧。”

“好——!加油!”

挂了电话后,我迅速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披上外套冲出房间,“妈,婉音邀请我去她家玩!我先走了!”

“哎,她家住的远,你打车去,不要坐公交车节省那两个钱……你要不要带点吃的给婉音?”母亲甩甩手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包糖,只是回应她的,只有我关门的声音了。

 

出租车很久都没有来,偶尔掠过的几辆都已经载了人。我轻轻跺着脚,不停地摸出手机来看时间,最后心一横,直接向婉音家的方向跑去。

 

八点二十五。

 

天气很好,只是有点热。万物都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可爱。婉音如何忍心再这样的日子离去?

 

八点三十。

 

我气喘吁吁,步伐也很沉。婉音家真的很远,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辆出租车?

 

八点三十二。

 

再这样跑下去我可能会吐出来……我决定稍微慢走一会儿,等恢复过来再说。

 

八点四十。

 

……有公交车!

 

八点四十五。

 

该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堵车!

八点四十五。

八点四十五。

八点四十六。

快动啊!前面的车快动啊!上帝保佑,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啊!!!!!

 

八点五十五。

 

我乘着电梯到了婉音家门口。

我按了门铃,没有动静。

婉音的父母正在加班,自然不在家里,但是婉音,婉音呢?

 

她可能在顶层。

 

电梯,快点,拜托了。

 

八点五十八。

 

电梯终于来了。我的心狂跳着,婉音,婉音,等等我,拜托了,等等我。婉音!哪怕就一分钟,等等我,等等我,求你了!哪怕就一分钟!

 

八点五十九。

我推开了天台的门。

 

“婉音!!!!!”

 

婉音平静地站在那里,查看着手机屏幕。听到我的声音,她明显浑身一个震悚,不可置信的,慢慢的回过身来。

 

“亚书……谢谢你。但是我并不是冲动。”

“一切都仅仅是因为我自己而已,跟你们无关。是我太脆弱,太矫情,太自我,太冷漠,太苛刻,太疯癫,太虚荣,太忧郁……”

 

她后退着,一点一点,靠近天台的边沿。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也不敢做什么,不敢前进一步,我怕我会刺激到她。我的心仿佛快要跳出来了,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连腿都在抖。甚至难以说出一个字。

 

她终于退到了天台的边沿。

 

九点——

“我爱你!!!!!”

我撕扯着声带尽全力喊道。

 

……

 

“……什么?”

 

婉音还站在那里。

眼睛里闪出一丝挣扎的光芒。

 

“我说我爱你!婉音!我爱你!像你爱这个世界一样爱!”

“我爱你!婉音!纯粹的喜悦,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馈赠,能成为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是我的骄傲。”

“就是非你不可,就是非你不可!你问你有什么价值,我现在告诉你——你美好的天赋,你带给周围人的温暖和光,你不可估量的前途,你会成为更耀眼的人!你可以做到——整个世界都会感受到你的爱意。”

“还有你的存在本身!我爱你,所有人爱你,都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或者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是你,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我们足够喜悦,与身份无关,与牵绊无关,而是作为个体的,你,你的一切。”

“我不会表达太多,但是我要明确的告诉你我爱你!!!!!我看得见你,听得见你!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痛苦和忧郁,我看到你的失落也听得见你的求救。”

“所以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你看,你也看得见我,你也听得见我,你甚至懂得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我小心地向前挪动着。婉音依旧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

“婉音。婉音。婉音。”

“你不用再自我惩罚了。多信任自己一点,多宽容自己一点……多爱自己一点,好不好?”

“别怕,别怕。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我真挚地希望你所希望的,相信你有那么美好的未来。你有这样宝贵的天赋,又如此努力,没有什么达不到的。我相信你终得你所愿!我珍视你,既不是将你看的高高在上也不是将你看的需要人来保护。”

“所以多爱自己一点好不好?有什么困难也不要一个人扛,我永远接纳你。”

“所以,对我请不要压抑。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要顾忌。我永远接纳你。”

“我爱你。”

我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

我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她,小心地将她往天台里挪了挪。她没有抗拒,只是身体很僵硬。

她急促地呼吸着。

“没关系的。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慢慢来,慢慢来,不要急。很快就会慢慢跑起来的。”

“跌倒也不要紧,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

我小心地领着她坐下,一点一点搂紧她,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她在不停的颤抖,力量一点点松懈下来,一点一点靠在我身上。

“你不是说请与你同行吗?”

“但是我愿意陪伴着你。哪怕不是在同一条路上,你也要知道我一直注视着你。”

“我爱你。婉音。我爱你。”

她终于整个靠在我的身上,紧紧回抱住我,然后嚎啕大哭,不住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就一直那么抱着她,轻轻顺着她的背,静静地等待着。

哭到最后她也没了力气,只是安静地抱着我。半晌,她才发出闷闷的略有点儿嘶哑的声音:“你刚才的话……小区里的人都能听到啦。”

“因为是你,没问题的啦。”

 

“你不是说要与我同行吗?”她抬起头,问我。眼睛亮得异常,是水光,还有阳光明媚的色彩,“我会走的很快,你可要努力跟上我哦。”

“好诶!保证努力跟上!”

 

阳光真漂亮啊。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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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考】现实,确实参考了现实,也仅仅是参考。

2,引用已获得授权,请放心。

3,没报警或者通知家长的bug请忽略吧……是为了最终能吼出那些话。

4,没有用太多描写,不然就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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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旧事重提的文章,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在这里,我真诚地感谢帮助所有“婉音”走过那段艰难的时期的所有“亚书”。

衷心的感谢你们。

是你们像太阳一样给予了她们欣喜与支撑,谢谢你们送来的陪伴,光芒和希望。

很温暖。感谢你们的耐心和坚持。

以后也请继续做一个小太阳吧,我们看到了你们发出的温柔的光。

 

“婉音”。

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悲伤难过抑郁的资格,每个人也都有被爱的资格。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你仍感到难过,这并不是错误,也并不是罪过。

你们都无可替代。一个都不能少。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你的性格组成你,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撑得起价值这个词。

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馈赠。

别怕,别怕。慢慢来。会慢慢跑起来的。

所以多爱自己一点吧,轻装上阵,你会走得更远。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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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婉音。十六岁。就读于京安高中一年级。

我的一切都很好。

我也很快乐。

我最好的朋友依然是亚书。

能成为她的朋友,我很荣幸。

 

我是亚书。十六岁。就读于京安高中一年级。

我最好的朋友依然是婉音。

我努力跟上她的步伐,也来到了这所省一等的高中。

今后还会继续拼搏,为她也为我。

未来是光芒万丈。  

 

 

山茶

像一整棵山茶

上面高高兴兴的开着

下头从从容容地落着

雨下洗不去一点儿红艳

只是笑着 又笑着

养猫指南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轻轻的的猫叫声从门口传来,温顺得像是浸了棉花糖。陀思妥耶夫斯基装作听不见,继续跟纸上的几个动词过不去。可那猫儿叫的实在令人怜爱,又迟迟不离开,好像认定了这就是她的家一样,逼得他起身走向那显得阴暗又潮湿的大门。屋里没开灯,深浅不一的阴影镶嵌在各个地方,陀思妥耶夫斯基慢吞吞地挪过去,想着若是在他打开门的刹那有一阵风,他就会被雨做成的子弹打上一排,而这着实非他所愿。

      但他还是开门了,在他开门的瞬间恰好有一阵风——似的果戈里冲进来,撞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踉跄了几步。这位与他同时开门的年轻人甩甩湿透了的头发,如同一只小鸟抖落身上的雨水,果戈里笑着把湿漉漉的猫儿放在干燥温暖的地毯上,猫儿顺势打了个滚,蹭了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脚踝。“我看她一直站在外面,都湿透了。回不了家的可怜的精灵。您问我的伞?啊,大概是放在公园给绣球花小姐啦。”

      “这已经是您送出去的第三把雨伞了,您到底有多少群花女士?”陀思妥耶夫斯基叹了口气,用餐巾纸擦去脚踝处猫儿弄上的水渍,“我不能养猫,科里亚。我没有时间照顾她,她在这里不会幸福。”

      “您看,您已经把她当做家人,或者朋友啦。况且,每位写作者都有一只猫,那位夏目漱石先生自己就……好啦!您需要养猫指南吗?”果戈里用毛巾把猫儿裹成一个团子,及时阻止了她要往沙发上扑的想法。

      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坐回了桌旁捣鼓他那不慎漏了水的钢笔,“那您最好给她起个名字,总不能喵喵地叫。”

      果戈里点点头,想着这恐怕是一件大事,新成员的名字自然需要所有人一起考虑。于是他往屋里大喊一声:“西格玛!”

      西格玛从一堆文件中探出头来,却听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给猫儿起万物总和这样的名字似乎也不错。”以及果戈里的大笑声。他眨眨眼睛,试图弄清楚眼前这是否是幻象。老天,果戈里真从外面带了只猫回来,还真叫她“西格玛”了!西格玛没有分毫迟疑地钻回他的文件屋,或许哪位养过猫的客人能给他几个主意。

      好在这只猫最后没有叫“西格玛”,有效地避免了她最终被丢出去的结局,当然,主要原因是担心她抓坏那些重要的文件。丽莎着实是只过分活泼的猫,她曾跳进菲茨杰拉德的院子拍碎了他引以为傲的花瓶,那曾在展览会上得过一等奖;也曾在坂口安吾的报告上按下几个梅花印,以致被砸了一身的眠眠打破;更要命的是,这猫儿过于聪明,总能从“案发现场”完好无损地逃回来还绕几个弯,因此至今没人知道丽莎是果戈里他们家的猫。

      陀思妥耶夫斯基倒是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也挺自在,每天照旧写写文章跑跑出版社,这时候丽莎便是被有当无了。但猫儿却不在乎,窝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腿上打盹儿是她必做的日课,她会看钟,当长针与短针重合指向上方,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会起身去餐厅,而果戈里则为她端来奇奇怪怪的饭食,前天是豆腐脑,昨天是曲奇饼,今天呢?果戈里大声宣布,这是中国进口的四川火锅。作为一只猫,丽莎很庆幸自己活着。


      陀思妥耶夫斯基常常熬夜,果戈里便在一旁安静地揉着丽莎的毛,丽莎很乖,趴在毛毯上摆弄果戈里做的木偶。深秋的夜晚略寒,壁炉里的火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正靠着香嫩的小牛肉。热腾腾的夜宵冒着香气,白雾在他们头上打着转儿。西格玛受不了这两人半夜里唱歌,只好自己动手做了隔音,即便他们的声音并不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低沉淡漠,唱起歌来却极为悠扬,如同小巷中的咖啡馆传出的提琴曲,在屋内旋转流淌。果戈里则不一样,说短笛太明亮,说小号太普通,他总是加些本不存在的倚音或刮音,就像精灵跳跃飞翔。猫儿窝在他们中间静静听着,只在末尾表示自己的参与。

      “我亲爱的格里莎,您怎将自己比作鲜花?

      您应比百合甜美,比冬青纯真。

      夏日的租期实在太短,即便如此,

      死神也不曾夸口您在他的影子里漂泊*。”

      “您呀,是精灵,顺着美丽的歌声来到此地,

      人们手拉着手跳着辉煌的大圆舞曲**。

      舞步踢踏,裙摆飘飘,人们说这要持续至天明。

      可那时,格里莎,您已悄悄离去。”

       “喵。”

      红地毯,蘑菇浓汤,温顺的猫,绿皮钢笔,窗外的风。这秋日多么令人愉快,但也如指间开出的细簇簇的红花一般易逝。“我想冬先生快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轻轻搓着着冻红的指尖,“另外,克尔逊先生,您知道的,我的出版商之一,明天要到这儿来做客。”

      “需要准备白汤***吗?”果戈里问。

      “不……克尔逊先生似乎很喜欢中国菜,当然,我不建议您做四川火锅。”


      天空里飘了点儿小雪,算是个浪漫又温和的天气,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回忆,那是十一月二日,离中国的春节还有很久,圣诞节也离得远。克尔逊先生穿了一件厚厚的长大衣,戴着顶绒毛帽子。陀思妥耶夫斯基拂开雪松的枝叶,打开爬了点儿青苔的黑栏迎他进来。“这地方,着实偏僻。”克尔逊先生搓着冻红的双手向陀思妥耶夫斯基道谢,陀思妥耶夫斯基微笑着点头,“听闻您喜欢中国菜,尼古莱试着做了些,如果您愿意……”

      打开门的一刹那,一团棕黄色的东西飞到了克尔逊先生身上,吓得他大叫一声。丽莎无辜地坐在地上,果戈里不知从哪儿找了件红色的小旗袍给猫儿套上,可惜丽莎并不是乖乖服从穿新衣服的小姑娘,此时那件旗袍穿在她身上,两只袖子还是空的,看起来有些滑稽。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抱起猫,带克尔逊先生进屋坐。克尔逊先生睁大了眼睛,似乎很惊奇,请求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他看一下这猫。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袖子给丽莎轻轻套上,答应了克尔逊先生的请求。克尔逊先生惊呼道:“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如此独特的猫!”

      果戈里眼睛亮了起来,的确,丽莎是只很漂亮的短毛猫。果戈里先生后来如此描述它:“您再也见不到如此漂亮的猫儿了,既温顺乖巧,又活泼有灵性,那双漂亮的金色的眼睛……就像黑夜中闪光的黄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接道:“那么,您考虑去染个金发吗,科里亚?”至于后来果戈里先生的头发如何,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克尔逊先生问起果戈里怎么养的这只猫时,果戈里兴奋地手舞足蹈,一会儿又是雨夜,一会儿又是四川火锅,听得克尔逊先生一愣一愣的,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不将他打发到厨房去。“请您原谅。”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尼古莱总是如此。”

      “那位先生的确很喜欢这只猫。”克尔逊先生大笑道,“好啦,也是出于机缘巧合,除了这次与您讨论关于稿件的事情,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问,您愿意将猫儿借给我们一两天吗?是这样,我希望我们可以用丽莎作为我们杂志的封面。”

      “如果您愿意。”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道,“不过,还需要征询尼古莱……”“当然好啦!费佳!”果戈里挥着菜刀把菜切得飞快。“太感谢您们啦。”克尔逊先生笑着揉了揉丽莎柔软的毛,丽莎回以一个温暖的蹭蹭。


      两天后,印有丽莎形象封面的杂志就送到了果戈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手上,从销售量来看,可爱的丽莎受到了大众的喜爱。但是,果戈里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看起来很糟。


      第二天,他们的信箱获得了安眠,投诉的信件堆在黑栏前就像一尺高的积雪。


      再后来,果戈里在木偶师的工作之余写了一本书,名为《养猫指南》,其中第一条为:“如果你的猫曾打坏别人家的花瓶,报废别人的报告等,请按价赔偿,或者,不要让你的猫太过出名。”





*有参考莎士比亚《我怎能把你比作夏天》。

**有这首曲子,可以去听听,是钢琴曲。

***一种用小牛肉等做的汤。








白玫瑰香

      夕阳在地平线上燃烧着,将包裹着淡淡花香橙黄色的空气变作流动的黄金泼洒在这法国村庄的小街上。白鸽应着老人悠闲的口哨声起飞,在光与影的舞蹈里被渲染成剪影,有节奏地抖动着双翼,瞄准了机会便扑棱着翅膀衔走孩子无意中掉落在地上的玉米粒,并悄悄观察着孩子,可孩子毫不在意,依旧趴在玻璃橱柜旁盯着店里颜色鲜艳的糖果,好像每颗糖都是他曾遗失的宝藏。果戈里撞开门,门口的金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抱着袋子跳进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花花绿绿的糖果差点儿掉了一地。

      陀思妥耶夫斯基安静地注视着糖果店前失落的儿童,像在看一部小说般专注。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孩子在他的帽子里发现一枚拐杖糖,惊喜地蹦跳着去向他的伙伴们炫耀。司机哼着老歌缓缓发动了汽车。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您冲着这儿的人善良而包容。”

      “是呀!”果戈里点点头,回复的话似乎与没说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这并不令人在乎。晚风卷来一阵清甜的野花香,果戈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乘坐的小出租车就在这条发光的小街上悠悠荡荡,两边的建筑换了一个风格又一个风格,从彩画到古楼,又从小公寓换到了红色的砖房,从地平线向他们飞奔而来。人们似乎天生爱这不加修饰的赭红,没有墙纸,只有细细的白色颜料填充在砖与砖之间。这是一座年轻的小旅馆,门上挂着的金色铃铛却安详得像位端庄的妇人,悠闲地望着来往的路人。

      两个年轻人从车上拿下行李,像普通的旅客一样住进了701客房。果戈里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自己和自己打牌,顺便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看看是哪个倒霉鬼被他掉下去的牌砸中脑袋。夜晚的幕布拉得很慢,灯却很早就被点亮了。于是他决定在晚上去小河边散步,尽管这个决定正经得不像是他会提出的。

      路边的行人谈笑风生,男男女女都显得很愉快。左边有个跳舞的礼堂,似乎已经睡着了。右边有个小酒馆,里面传出表演的提琴声。他忽然想起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会拉琴的,那么悠扬,那么好听,就像,就像他们正沿着走的小河一样。他们走上了桥,河水在他们脚下安静地流淌。比起逐渐走神的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像是真正来散步的人。他平静地笑着,冷风在他紫宝石般的眼睛里留下水的印记,直到被果戈里拉着忽然从桥上跳下去也一点儿没在意行人的惊呼。

      他们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桥洞下面,小马灯在他们旁边一晃一晃,暖黄色点亮了水深蓝色的衣裙。果戈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笑,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与冲动让他们感到快乐与自由,就像是心底的那谭湖水忽然跳得高高的一口吞了月亮,亮晶晶地像是闪着星星。笑了好一会儿,一种愉快的沉默才悄悄降临。桥洞的视野很小,却也因此无论如何看都像是一幅画。月亮悬在枝头,云抱着月亮跳下天空,钻进水里,成了薄薄的一片金。

      然后,他们裹着满身冰凉的河水走上岸,就像周围的普通人一样慢悠悠地走进热闹的小街。他们本不常到这种过于热情的地方,不过此刻例外。就如同他们本不常忽然从桥上跳下河去,但此刻也例外。没有任何人用看异类的眼光注视着他们,仅仅是关切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毛巾,不过他们同样微笑着拒绝了。


我们可以生活吗?

我们可以无需被当作异类吗?

我们可以无需被害怕吗?

我们可以被温暖的气氛接受吗?

我们可以被白昼与夜晚爱着吗?


      略带诗意的字句闯进果戈里的脑袋,这还像是个平凡人会想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思考着。或许这日子长些也不错——但不能太长,他们还有事该去做,就在跃过这座小城——这朵金黄色的小花之后。还有苦难该去经受,还有矛盾该去忍耐——这些计划好的事——该去经历。或许经历这个词太委婉了……

      小街上灯火璀璨,童话般的颜色静卧在一个个小摊里,亮黄色的灯光将这些温和的匠衬锝如同美丽的诗篇,诗篇里有夏日,有歌声,有花——有花,必须有花,必须是可爱的玫瑰……从一个小小的种子开始,一点点冒出嫩绿的芽……种子!

     “费佳,我们买一点种子吧。玫瑰的种子。”

     “您想种花吗,科里亚?”陀思妥耶夫斯基停下脚步,向店主点头致意,简单地打量着那些浅棕色的布包,“那么,是哪一种颜色的?”

     “是——”果戈里扑过去随手抓了一个小布包,一下子撕掉标签丢往空中,小白片像羽毛一样顺着风的形状飘向不知何处的远方,“请猜猜吧——会是什么颜色呢?”

     “种出来吧。”陀思妥耶夫斯基轻笑着,“种出来,等她开花。”

     “好呀!那么快跑吧,费佳!”

     身后的人正在追他们,可果戈里实在跑得太快了,他像鸟儿一样轻松敏捷,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鸟儿捉着的紫宝石,也跟着鸟儿一起飞翔。这使得那些本只是想要友好提醒的人们不得不放弃。那个小白片恐怕是什么召唤术吧,不然怎么可能一下子招来三个人呢?您这算作是乱丢垃圾了,科里亚。陀思妥耶夫斯基试着提醒他,果戈里装作没有听见。啊呀,这么多人,我们开舞会吧!好吧,我是在开玩笑,他们已经停下啦。不过这不挺有意思的嘛!那个白色的小纸片会飘到哪里去呢?


      随着月亮渐渐有了落下的趋势,街道进入沉眠。果戈里像猫似的悄悄绕过旅馆门口,他为了弄干衣服多花了点儿时间,好在花圃并没有长腿溜掉,还安安稳稳地缩在小巷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停下。望见一个修长的影子立在花圃旁,像一把细长的剑要直直刺入大地,刺破除他以外所有的影,还有果戈里手上那看不见的,叮当作响的镣铐,那镣铐在很久以后,在未来才会真正出现在他手上。不过,他已经在这么想了。以及,多么像啊。那细长的影,他常带的细长的手杖,那手杖中藏起的锋利的剑。银色的月光洒在果戈里脚下,他却缓缓溜到阴影中去,笑着喊道:“我来啦,费佳!”

      陀思妥耶夫斯基将食指竖在唇边,“请小声一点,您会吵到旅客们的。”果戈里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在棕黑色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小小的坑。陀思妥耶夫斯基将种子安放入坑中,像是安放一个婴儿那么小心温柔。只种一个吗?果戈里问。“只种一个。科里亚。”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道。

      真奇怪。果戈里跟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往屋里走。玫瑰也是需要阳光的。并且这玫瑰必须得破土开花。尽管生长在小巷的角落里。但那毕竟是果戈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种下的。所以,必得开花的。那花要纯洁,花瓣要轻得如同一个吻,花蕊要满含爱,风一吹就要唱出旋律。好吧,或许这对一朵花有些苛刻。但对于果戈里自己?


      在旅游的第三天,小城已没有什么景点可去,不过尚有一两个公园供人歇息。那里有不少可爱的孩子,还有些带着无数个飞翔的梦儿的卖鸟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坐在树下等果戈里。光从叶隙穿过投入陀思妥耶夫斯基怀里……不,那是一只金黄色的鸟。陀思妥耶夫斯基点了点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小鸟高兴地在他腿上蹦蹦跳跳,像一团金黄色的毛球。他抬起头,果戈里正蹦蹦跳跳地向他这个方向跑来,忽然有些轻轻痒痒的什么东西在心里打着转儿,陀思妥耶夫斯基顺从了,于是他笑起来。

      “我没想到它飞得这么快,它竟认得您!诶,它如此亲近您呢。”果戈里捉住小鸟柔软的后颈,小鸟扑腾着要啄他的手却扭不过头,啾啾的向陀思妥耶夫斯基求救,看得果戈里噗嗤笑出声。

      “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戳戳小鸟的肚子。

      “诶?”

      “我是说,这鸟儿的名字。它像您,科里亚。”

      果戈里一怔,小鸟趁机挣脱果戈里的手缩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口袋。两三秒的沉默后,他大笑起来,“啊呀,费佳,我可不是鸟儿呀!”尽管如此,果戈里啾的名字还是被定下来了。那鸟儿很乖,不需要笼子,虽由着心思几小时不知踪影,但最后总会飞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肩头,啄啄陀思妥耶夫斯基戴着手套的手,跟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去花圃看他们悄悄种下的玫瑰。


      一周后,他们结余下来的钱已经快要用光,而为后面的计划准备的资金是绝对不可使用的。为此,果戈里在街头摆起了木偶戏,当然,他没有营业执照,但他做的营业执照竟也从来未被发现有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当地的杂志写点文章。鸟儿安静地陪在他旁边。照样每天跟着他们去花圃,甚至做些简单的工作,比如把房费与结余分开,让人怀疑这是否真的只是一只鸟儿。

      直到有一天黄昏,就像果戈里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刚来的那天。他们走进小巷,看到那昨天才刚刚冒出芽儿的玫瑰已经长得高高的结出了花苞,这着实不可思议。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更怪异。那鸟儿颤抖着,忽然离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肩头冲上天空,这不安的鸟儿以俯冲的姿势直直撞向玫瑰花柔嫩的茎,像是追寻着内心中某种不可见的东西用胸膛拥抱了玫瑰坚硬的刺,鲜血从它的心脏中喷溅,红色的玫瑰花瓣般飞落在棕黑色的土地上。鸟儿哀鸣着高歌一句,垂下了头。


      果戈里望向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走上前,小心地摘下鸟儿的尸体,为它做了一个小小的坟墓,一块沉默的岩石成了它的墓碑。他闭上眼祈祷着,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就像早已预料到似的平静。


      “玫瑰花要开了。”果戈里说。花苞松开了一点点。


      真的。我如此眷恋此地。如此眷恋这儿的人,这儿的日子。这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情感本不该如此仓促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夜。玫瑰花要开了。他们亲手种下的玫瑰花要开了。


      他们等待着,坐在小巷尽头的阴影里,欣赏月光倾泻在花圃的边缘,他们种下的玫瑰花高傲地昂着头,一点一点,仿佛与时间起舞,在静默的夜色中露出了她温柔的面貌。


      它会是什么颜色?红色太俗气,蓝色太妖媚,黄色太普通,粉色太娇气——须得是白色,定得是白色!只有白色才足以概括他们,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黑,而恰恰是相对的白。只有白色才足够纯洁足够美丽,配得上真实,配得上自由!


      月亮在夜空中上静卧着,将包裹着淡淡花香薄灰色的的空气变作流动的白银泼洒在这法国小城的小巷中。


      花是白色的。



      他们没有作任何停留,趁着夜色便互相告别。陀思妥耶夫斯基要去莫斯科进行最初的一步,果戈里将在横滨埋下因,就像种一朵玫瑰一样。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一开始的嫩绿的玫瑰芽就在鸟儿的坟墓那处,它不会开放了,它会与鸟儿一起沉眠于此。


      陀思妥耶夫斯基带走了玫瑰花,果戈里剥去了玫瑰刺。






@迁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