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目击证人

欢迎来找我玩!( ´▽` )ノ。

我 要 救 她

|Warning:字数1W+,请合理安排阅读时间。

请务必看到最后。|

 

 

婉音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孩子。她的成绩好,人缘好,有思想有见识,兴趣爱好广泛,自律又温柔,笑起来时眼睛里像是有星光闪烁。许多同学甚至直接称她为完美,把她当作自己追逐的目标。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当然很骄傲,高高兴兴的和她一起发着光。

 

但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自杀了。

 

 

就在得知她自杀消息的那一天,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准确来说,他是一个系统。可能是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吧,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到她自杀的七天以前,让我去救她。

 

我要救她。

 

但是我该怎么救?我问系统,为什么要把我送到七天以前?我只要在她跳下去之前拉住她就好了。系统沉默了一瞬,告诉我,那样是没用的,她迟早还是会自杀。

 

“那我该怎么救她?如果是有心结,七天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解开!”我压抑着声音问他,生怕太大的动静会让母亲进房查看。这样我可能就会失去这个救她的机会。

 

他说,这样吧,每一天你都会得到一个新的能力,只不过每个能力只能用一天。算是让步了。

 

“那我该怎么救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几乎要哭出来,这话说出来时,我意识到我对如何救婉音根本没有概念,我极度不确定,极度不安,我朋友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中。

 

“做你该做的事。”最后他这么说道。

 

 

星期天。

很晴朗的早晨,天气预报预报着大雨,但来自未来的我知道,今天天气很好。

这天,我记得婉音在周一提到过,她去拜访亲戚。看起来没什么我的事。

令人高兴的是我的作业通常在星期六做完,父母非常开明的没有给我报课。于是,我打算出去走走。

初夏的生命力旺盛,到处都是闪光的绿色,嘤嘤啧啧的虫鸣和动听的鸟鸣声,隔壁小学的操场上有几个放假来踢足球的孩子,兴奋地呼喊着,挥洒着青春的汗水。我顺着家门前的小路慢悠悠的走着,虽然天气不错,但总觉得还是有点闷,说不出的重压感压在心上,还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婉音,婉音。我拼命冷静下来试图整理有关她自杀前七天的所有信息。婉音有个很美好的家庭,不存在家庭暴力更不存在冷落,反倒是非常的保护她,所有亲戚都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羡慕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她那么优秀。在学校她也很积极,老师也很喜欢她,但她并不是很死板的人,有的时候还会悄悄塞给朋友几颗糖,她自杀前还给了我们几人一人一颗。看起来生活里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她有一点儿抑郁与强迫的倾向,但如果是病的话去治就好了,也完全没必要自己扛着啊。

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滑落。

雨,是雨。本不该在星期天出现的雨。

面前的树下出现了淡淡的光晕,我听见了婉音的笑声和礼貌的回答。

 

星期天。我走进了婉音的过去。

 

这应该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祖父祖母和亲戚正在夸奖婉音。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真诚的微笑,没有半分虚假。

我挥挥手,他们都看不到我。

“音音,这次期中考试你又考在前三啦,怎么这么优秀啊?”

“唉。我就喜欢我们家音音,她不像别的小孩子,又自律,还喜欢学习,懂事!”

“钢琴十级都过啦。是个小才女。”

“而且从来都不让大人烦心的,从小就是!这么好的孩子到哪里去找啊。”

“谢谢。谢谢。”婉音腼腆地低着头,“过奖啦。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真好啊。我感叹着。这样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自杀呢。

直到我看到她握紧的手。

 

一阵风吹过来,场景变了。一瞬间来到了晚上。我看了一眼电子钟,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婉音坐在地板上(她向来喜欢这样)捧着一本书轻轻地哭。我凑过去看,是周国平讲述尼采的书。我没看过,但我猜是传记一类的。可是为什么要哭泣?

我想轻轻拍拍她的肩,也想抱抱她。但是我的视线又模糊了。我甚至无法触碰她。

“不……”我无意识的开口。

 

再一次,我的视线模糊。等到清晰时,我发现这场景还是在婉音的房间里。这时候的婉音看起来比之前的矮一点,像是初一刚进校的样子。她无声地压抑地哭着,忽然推开了窗。

我惊呼一声扑上前去,恐惧感淹没了我,像是有什么人揪住我的心往下坠。我想拉住她,像抱住她将她向回扯,但始终什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窗子,并伸出去了一条腿。

“不要,不要。”我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我是来救她的,她这时候才初一,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她……。

等等,她这时候才初一……这是过去的事情。

果然,如我预料的一般,她收回了腿,关上了窗。她坐在桌边喘息着,看起来努力想哭出一两滴眼泪,最终也确实只有一两滴。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开始意识到,婉音的自杀可能不只是抑郁与强迫倾向那么简单。

 

下一个场景是几乎整个暑假都有在某一本作业本上写“去死”再擦掉,会忽然走神,再忽然回过神来。她的成绩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稳步提升,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

 

对自己不满意。

 

然后是很多很多的碎片,关于她的父母,无微不至的关心,甚至有点过头的担心,几乎是无休止的。“你能自己过马路吗?”“你过天桥没问题吧。”“我担心你会不走天桥走马路。”“你能自己打车吗?”“到学校给父母发个消息。”“你中午在学校我们能不能放心啊。”

当她做了许多许多放心事时,如果她忘记了给手表充电(这是她的一个小毛病,算是吧。),家长就会说,“你让我放心你让我放心,你倒是做点让我放心的事情啊。”

她的父母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这很正常,并且他们也会道歉。但是,对于婉音,道歉看起来用处不大,一些言语造成的伤很难,很难愈合。

它们远比刀刃锋利。

但令人恐惧的是,虽然有伤害,但哪一方都没有错。你甚至不能任性地将错误全归在某一方上。至少对婉音来说,不可以。

一边看着婉音和父母的相处经历,我越来越明白婉音的压抑从何而来,她为何如此寻求漂泊的生活,旅行家一样的漂泊者的生活。她感到自己被小看了,在一次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时感受到自己的不足,问周围的人你们知道我可能会有这样发展的需求,为什么不早点介绍各种路径?如果我不在此处,我会不会更好?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我可以,我可以!我本可以更好,更好,更好。

“我引以为傲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啊?够我去参加一场IPO吗?无论是父母的态度,中考的进程,我哪愿这样呢!”

“太可怕了!时间没有等我!我十四岁!可这十四年我都在干些什么?!白白浪费了十四年的光阴!”

“每每想到这些,几乎坐立难安,一种激情在我心中汹涌着!”

“我的未来是我自己的!无论父母态度如何,我现在就得开始准备!我必须得从现在就开始!”

看着她敲着电脑键盘写下我们都曾看过的话,我觉得很奇妙。我们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们曾未去了解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接触那些更厉害更厉害的人。这样的宣言从她的指尖流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

 

最后一个场景。我听到系统的声音。

 

啊。是学校。这是在操场后的一小片空地上。

我看到了紧紧攥着试卷忍着眼泪的婉音。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婉音很少很少很少哭,她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的笑着的,理性的笑着的,在人际方面不和人发生争执,总是用自己的理论和可行性说服对方。但我却觉得,这一次走进她的过去,她好像哭得太多了些。

考试没考好哭。嗯。绝大部分我看到婉音哭都是因为这个。而我像往常一样警惕着周围的情况确保不会有同学来,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注视着她。她把头埋进膝间,闷闷的哭出声。

啊。好像一直以来她难过时我都是这样的。轻轻问一句,“没事吧。”然后坐在旁边陪她。

很失落。很失落。我意识到,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的帮助到她。

 

 

星期一。

昨天晚上我几乎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想婉音的事情。婉音,不像我们一直以来所想象的那样,即便她并没有刻意去隐藏。

这使得我更加无措了。

如果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婉音,我该怎么才能帮到她?她不会开口说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最佳的帮助,她理解你的心意,然后温暖的笑着说,谢谢。

 

这天有数学考试,我很高兴我来自未来。

 

心满意足地将正确答案填到答题卡上,高高兴兴地上下一堂物理课。天哪,穿越真美好。

 

。痛。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左手臂忽然痛起来,还微微发凉。我悄悄捋起袖子,什么伤痕也没有,伸手按按痛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痛感,没有淤青。

但还是痛。像是被剪过指甲的猫咪狠狠挠了几下似的,没有痕迹但是痛。

一下,又一下。

 

“啪嗒。”

我回过头去,看到婉音从地上捡起量角器,在纸上用力擦了擦,细心地抹去了沾到的墨水。

然后悄悄捋起了一截袖子。

 

她好像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手臂上之前的红痕应该是指甲抓的,没有通过器具。她用量角器蹭了几下手臂,大概是觉得不好用,把放到了一边,然后放下袖子,再次将手伸到袖子里。

啊。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的左手臂又感到痛了。

 

“亚书同学,你在看什么?”物理老师严肃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回过头来唰地一下站起。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婉音应该是压根儿没注意,因为我的左手臂还有痛感。然后我再一次表示。穿越,真是妙啊。

 

 

心安理得的坐下后,手臂的痛感也渐渐消退。我再次观察婉音的情况,发现她已经不再挠自己了,而是在发呆。正当我以为可以放下心来的时候,右手的指侧开始痛,像一条线使整根手指都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心也开始痛,带着背后,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敲击着。

啊,这段文字,我见过。

“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轻轻地敲击着他的心扉,尖锐的感觉一直透到背部。乌云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理性压成粉末。”

痛苦。一个词闪过我的脑海。

我怎么没发现呢?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她曾说“重石,棉絮与酒。”而我所体验的仅仅是重石与酒而已。那曾逼得她向人求助的棉絮,我一无所知。

她不是没有暗示过,甚至曾告诉我她觉得痛。但是我没有,完全的重视起来,只是当她告诉我最近没有再痛了的时候,感到很开心。

我没力气地趴在桌上,甚至有点想哭。婉音则还在看着老师,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在老师问大家有没有听懂时,她还是点了点头。

笨蛋。这让人怎么看出来啊。

 

 

星期二。

 

今天要发试卷了。我们原本对于婉音这次考的怎么样都不清楚,但这一次,我感受到了她的痛感,可能她考的不太好吧……至少是对于她自己。

不知道今天会获得什么样的能力……总之,等再了解一点,我一定要找婉音谈一谈。

 

我悄悄观察着婉音,大概能看出来一点她今天的状态很不好,看起来也没有睡好。但笑容依旧很温暖,举止依旧得体自然。可能是因为更了解到了另一面的她,从而对她的变化更敏锐了吧。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等会儿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还是会难过的吧。)

婉音的声音。

我抬头,发现婉音正在整理着自己的铅笔盒。几个小组长来来回回的走动着发试卷,同学们考没考的好都在交谈着,自谦着,懊悔着,庆幸着。婉音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收拾自己的铅笔盒。

直到一张试卷落在她的面前,她整理的手一滞,眼睛快速扫了一眼试卷顶端的分数,然后快速浏览了一遍错题,将试卷反卡过来。

我感受到她内心的波动,直到看完所有的错题才慢慢平息下来,化为文字。

(去死。去死。去死。)

(果然。开始难过了吧。)

(我,我,这是不该的。)

(75……怎么可能,我怎么能这样,至少我不该,我不该。)

笨蛋。怎么能一没考好就想着死啊。

而且这张试卷本来就很难吧。

(这张试卷很难……我是知道的。但是不是也有人考好吗?励君就考的很好。我也应该能那样的。)

不要以一次考试论胜负啊喂!

(我不该,我不该……)

(而且。死……我怎么能这么想。)

对啊你怎么能这么想,清醒点啊婉音!

(我没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或者悲伤的事情。有那么多人比我更有理由难过。我这样仅仅是脆弱,仅仅是逃避,是懦弱,是罪过。)

等等……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我听着她的心音,在内心里大声反驳着。

就算是很幸福的人也有资格悲伤,悲伤不论资格,这是每个人的权利,甚至不以苦难评定!你感觉到难过,就是难过!不是错误,更不是罪过!

(我不该,我不该……我没有资格这么……这么……这只是在矫情而已。)

(像我这么幸福的人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抑郁,没有资格去说我的条件还不够好。论条件,资质,应当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你太脆弱了。太自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这样听着她将忧郁的矛头从考试转向了自身,我甚至插不进去话。她的心音很快,一下子就掠过去了,也因此充满了冲击力。

折磨她的,是极端的完美主义。

(你只是在矫情而已。)

(去死。)

(不,我要活!)

(去死。)

(我不!我要活下去!)

(你才去死!你这个叫嚷着的想法,我要杀了你!)

(……)

很多,很多心音。

最后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

(救救我……)

令人心痛得呼吸一滞。

 

有几名同学走了过来,打断了她无声的自我折磨。我真庆幸着,就因为同学所说的话收起了这份庆幸。

“婉音,婉音。你考的怎么样啊?”

 

不要问这个!

 

“不怎么样,你就别问啦。”婉音苦笑着摇摇头。

“害。总比我好吧。你考的肯定比我好。”

“真的。这次很不理想。”婉音低下头,挥了挥手。看得出来她在努力的克制自己。

那个同学毫无恶意地吐了吐舌头,“学霸的凡尔赛。”

婉音的身体一震。那个同学没有看到,她早就在婉音挥手的时候识趣地走开了。留下了出神的婉音。

(我没有。)

(我不是凡尔赛。我不是想要得到更多夸奖。)

(我真的,我真的只是说了真话而已。)

(我不是想要受到更多夸奖,不是虚荣心,不是高傲看不起人,不是疏离冷冰冰,不是怪人,不是异常……)

笨蛋!又开始随随便便自己批判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惊惧的,略微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我当然知道。

往常总是很佩服冷静的婉音,不随便跟人开玩笑也不将别人的玩笑当真,很理性的筛选所有的信息。

其实,是将所有的负面信息自行努力消化了啊。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是我上过的最漫长的一堂课。

我可以听见婉音的心音,她在看着老师点头,但实际上根本没听。消极的念头不停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我看到她在深呼吸。

我该跟她谈谈,我们一定得谈谈。如果,如果我能在她自杀之前使她重新获得希望,或许她就不会自杀了。

 

心音还在继续,每时每刻。

像自白书一样。

(不太对……我可能真的……啊,或许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可能不仅仅是倾向……)

(但是……那又怎样呢?我不会服用任何精神类的药物,就算查出来确实是,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用。)

(咨询费也很贵。我不希望父母在我的身上花这些钱,因为这些我自找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她的情况远比她表现出来的不好。

 

太漫长了。太漫长了。消极的念头出现的很频繁。有的时候是很有逻辑的分析,有的时候是单纯情感的自我博弈。上课的时候有,下课的时候有,休息的时候有。虽然说自杀前几天表现出这种情况也是正常,但还是令我又难过又震惊。

她不断自我质问自身的价值,为什么“非我不可”,她的存在是否应该,她的压抑有没有伤害到周围的人。她看哲学,对许多事物都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我由衷地希望她永远不要对自己的价值有怀疑。当然非她不可,她的存在是应该的,是有极大的价值的,她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伤害,只会给他们带来温暖。

我现在就该去找她谈谈。我要把这些都告诉她。

 

“婉音——!”于是我像往常一样扑过去,像大型挂件一样挂到她身上,“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婉音摸摸我的头,笑着问我,“去哪里啊?小亚书。”然后牵着我的手站起来。

我带着她前往操场后面的那片空地,一边走一边鼻子有点酸酸的意味。婉音出神地在看风景,即便这里不过是她待了三年的学校。她在看高大的郁郁葱葱的树木,明丽的小花,还有飞掠的小鸟以及树上蹦蹦跳跳的鸟球,一边看,一边就笑起来。

(真好,真漂亮啊。)

(真漂亮啊……)

 

 

我们来到操场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如我所愿没有一个人。我握住她的手,与她静静地对视着。我很不安,心中的话像海浪一样在内心翻涌着,但是又显得着实突兀而令人不敢开口。婉音也注视着我,平静里似乎有一份隐隐的期待。

“你是有价值的,绝对有。非你不可,当然非你不可。”

她的眸子怔愣了一瞬。

我闭着眼睛,把想对她说的话一股脑儿的倒出来。

“你很优秀,真的很优秀。我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喜欢你。你做的事情,就是非你不可,交给谁来代替完成都不行。那次演出,你想想看,除了你谁能完成那个角色的演绎?你没有伤害到周围的人,婉音,你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最温暖最美好的感受!你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除了你自己!”

“婉音,婉音。不要再自我折磨了,不要再自我惩罚了!你已经很好了,很好了。一次失败也不要紧,都不要紧的!它说明不了什么!如果你调整好状态,一定没问题。”

“我们都在,我们都在陪着你,你别怕,有我们在。”

我睁开眼,面前的婉音像是凝固住了,就那样注视着我。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许久,她开口道:

“……为什么?”

“啊……?”我有点懵,我本以为这次谈话可以很轻松地达到效果。

“为什么非我不可?你说我有价值……你的证据在哪里?”

……我愣住了。

“因为,因为你很优秀。性格,学识,都是……”

“那么,如果有个人像我一样优秀,甚至比我更优秀,性格温和,那我就……”我看到她的眸子里混杂着痛苦的挣扎的颜色。

不是的,这是伪证!是你包含了你的特质,这就好比在说,如果有一个我,我和我你会爱哪一个?都是你,都是你。是你以你为你。

但婉音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要更确切的肯定。更独特的肯定。

她已经怀疑的太久太久了。

但我不知道。

“你看,连你也找不出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

婉音笑着抱了抱我,“我没事的啦。你不要太担心。我可是婉音诶,能有什么事啦。”

她转身离开,又在几步远时回头对我一笑。初夏的阳光泼洒在她身上,空气里都跳动着光芒,嘴角的弧度温柔令人信赖,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黑发在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她像最阳光美好的花朵那样微笑着。

能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

你自杀了啊。

 

 

天啊!!我到底该怎么救她!!!

 

 

星期三。

夜里三点,我从噩梦里醒来。

一身冷汗。

我觉得很奇怪,仔细想梦的内容,并不可怕。放在往常我都不觉得这算是噩梦。

可是一种恐惧感与压抑感压着我,令人颤抖的可怕。

梦到……被拒绝,被纵容。

很奇怪,这看起来完全无法统一。

经过前几天的事情,我合理猜测,这就是我今天的能力——和婉音共享梦境。这应该是婉音的梦境。

只是一些片段。

小时候看到在商场里为了买玩具躺在地下打滚大哭的小孩,没考好的试卷,质问“为什么最后一大题你来不及誊完”,老师的责怪与拒绝,劝退她放弃演出……

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她自己的担心。

但是很压抑。

我再一次睡着了。

 

……

 

嗓子很疼。怎么回事?谁在尖叫?

是……我?

这是婉音的房间。

这是婉音的声音。

噗……是床上有只大蜘蛛啊。对,我就觉得这是婉音最怕的动物。

但我的乐观就这么凝固了。

婉音尖叫着,声音渐渐哑了。这太奇怪了,明明是在自己房间里,却没有梦到家长听到声音上来查看吗?

崩塌。

地板。忽然崩塌了。

婉音掉了下去,我的视野也旋转起来。

“哗啦——!”

婉音掉进了水里,冰冷刺骨的水。她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呼救。水面上有人的谈笑。

但是自始至终。

没有人来救她。

 

十一

 

逐步了解婉音是个很可怕的过程。每多了解一点,就越发现曾经了解的不足。她很优秀,这是当然的事情。但她极其压抑的另一面,却从未有人触及。

极端的完美主义。对自己的不满。他人的过度担忧。抑郁与强迫的倾向(恐怕不仅仅是倾向),自罪感,对自己的价值产生怀疑。太多消极的念头最终堆积成了死。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来帮助她。实际上,只要她直白的告诉周围的人,来救救我,一定会有人拼了命地去救她,尽管她自己可能并不知道。她似乎一直认为不会有人来救她,不会有人来。

不,更确切地说,是她认为自己,救不得。

对她自己来说,她救不得。没有什么解法,除了不停向前不停向前直到达到目标。没有宁静,没有除去不安的宁静,哪怕片刻。

 

婉音啊。

 

她常常处在一种可怕的担忧之中。甚至觉得自己这压抑的一面被发现后会被关进疯人院。就像她笔下的人物那样,被当作是疯子或者精神有问题的人,不断遭受外界的嘲讽与评判。她最能与之共情的总是那些极其聪明而纯粹的人,却遭受着苦难。

我明白她为何看尼采会哭泣了。

她自己说过,她可能是疯狂的。只是她的疯狂太委婉,还只是地下涌动的岩浆,正灼烧着她自己。灼伤了心,也灼干了眼泪。

极度孤独。热爱漂泊。热爱……婉音有这么一种热爱万物的心,她也热爱孤独。

“孤独才仅仅是开始。”

 

婉音啊。

 

婉音啊。

 

婉音啊。

 

十二

 

星期四。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五天。

距离婉音自杀的第三天。

我还没有找到救婉音的方法。

 

十三

 

这一天我获得的能力是得以查看婉音认识我以来所写的所有东西。请让我直接引用吧。我的叙述在这里显得多余。

 

“人们热爱午后的玫瑰,抚摸过山峦的风,凝望过大海的眼眸,人们热爱美,热爱温暖,热爱欢乐,而他们也以同样的热情爱“忽然”,“从前”,以及“苦难”,甚至是死亡。人的爱已经超过了他们自身,他们爱一切,而一切又是自己的投射,因此他们爱自己,也爱爱本身,即便没有人知道爱本身究竟是何种模样,他们仍忘我而深情地爱着。”

 

“念头是有了,如果要付诸于实践,那么就必须有个地点。这可是件难办的事。在哪儿呢?如果在家里自杀,家人们会被吓到不说,如果以后房子要出租或者卖掉,恐怕还会闹出什么凶宅之类的说法。如果在公共场所自杀,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很生气吧。怎么在这里自杀呢,真是晦气。再次走过这里大概也会冒冷汗的。如果说是在荒郊野外自杀,那迟早也会被发现,那些探险家们会皱着眉头暗自感叹一番——虽然这可能性很小,但准备工作必须万全。墓地,墓地总行了吧,本身就是怀念逝去的人的地方。但是如果麻烦别人清理血迹就不好了,也让人觉得不可理喻,为何要在坟墓旁自杀呢?这难道不打扰死者吗?就算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死后还给人们添麻烦总是不太好的。这样看来,原来天下那么大,连一个好的死处都没有。”

 

“Es tut mir lied.”

 

“此刻,我正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柔情,那是热恋中的情人心中的,一朵开得正热烈的红玫瑰。不是激情,那是层层灰尘中忽然爆发的火山,还得配以海的惊涛骇浪!平静是不同的,就像泛着淡淡黄色的波罗的海,雪松,尖尖的针叶,兔子的脚印。(最后这句话似乎有引用,但她写了'引用'后就没有再写了。)。”

 

“那些琐碎的事根本不值一提,却如同老旧的广播一般滋滋啦啦地在耳边吵个不停。我愤恨我身边为什么没有一位诗人,为什么没有一位作家,为什么没有一位魔术师带我离开这里?为什么人们在不懂得爱时嘲笑爱情?为什么人们在不懂情感时大骂他们的同类矫情?就算不能让我在乐园中快乐地歌唱,也至少请让我离开这丛林!给我彻底的孤独,好让我至少能叹一声:世上无知己,唯花解我心!”

 

“爱我。”

 

“请告诉我哪里是宁静的原野,

请告诉我如何使自由高歌。

我漂泊的精灵,你说话呀。

像孤独的白山茶那样。

湖泊旁遍开花儿。

月光照着月光呀(最后这句引用自海子)。”

 

十四

 

星期五。

明天就是婉音自杀的日子。

 

十五

 

我 要 救 她。

 

十六

 

这一天,我浏览了她所有的信息。前几天我所感知到的一切都被系统整理成了文件。

“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帮我救婉音?”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向系统提了问。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说:“她救过我。”

一切好像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系统平静的声音。

“我算是……所有她救过的人,想要帮助她的希望的意识体。”系统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我想要她好好活下去。因为所有她救过的人都好好活着。”

“婉音以前也认识有心理疾病的人,虽然她不是专业的咨询师,不能提供专业的或者药物的支持,但她陪我们度过了一些很艰难的时期。”

“这样美好的女孩子,这样死去太可惜了。”

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今天我的能力是什么?”

系统笑起来,“走进她当下的生活,从现在的角度去了解她。”

我不安地摩挲着纸:“我一直只是在了解她,我该怎么救她?明天她……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啊。”

“做你该做的事。”他还是这句话。

 

十七

 

这一天我接触了婉音的人际交往。

 

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她,对她也很礼貌。她总是带着微笑礼貌的回应每一个人。

但是,我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亲昵地搭着她的肩膀,跟她开玩笑,看她愉快的,发自内心的笑出声音。

或许她缺少这样的一份亲密关系。

 

当她失落时,不少人都来安慰她。

但是没有建议。

她还是要自己破开阴霾。

当然啦,这样的婉音很帅气。

 

婉音渴望被爱。即便她的物质条件不错,周围的人对她也很友善。但她渴望爱,渴望一个真挚的拥抱,一份救赎的理解,她太需要了。

我们只是在陪伴……还有旁观。

爱我。愿意与我同行。她说。

我们曾都没有听见。

 

十八

 

我是婉音。十五岁。就读于青河初中三年级。

我有很好的家庭和人际关系,有广泛的兴趣爱好。

我的一切都很好。

 

我想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否还有资格难过。

 

……

 

【极端完美主义者。】。

 

我是亚书。十五岁。就读于青河初中三年级。

我最好的朋友叫婉音。

我会尽我所能救她。

即便现在的我仍然迷茫着。

 

我想告诉她,你以你为你。我们都为你骄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美好的。

 

……

 

【当个小太阳吧。】。

 

十九

 

放学的时候,她送给了几个平时比较好的朋友一颗糖。紫色的葡萄味的硬糖,糖纸上是可爱的卡通图像,旁边写着“おやすみ”。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糖真甜,决定下次再买一些送回去。

而如今我才意识到,这明明是她最后的求救。

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纤细的背影淹没在夕阳美丽的光辉中,她挥了挥手和我们告别。不知道为什么,我仍觉得她是微笑着的。

 

二十

 

星期六。

上午七点五十五分。

今天是最后的日子。

 

二十一

 

婉音的自杀时间是早晨九点。我一醒来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对她说今天天气很好。电话那头的她愣了一下,慢慢回复道:“是啊。阳光很好呢。”

“小鸟也很可爱吧!”

“是啊。”

“还有小花,小草,遛狗的老爷爷,踱着步子的猫猫,都很可爱吧!”

“是啊……怎么啦?”

“就是想告诉你,今天也超美好的啦!”

“……你也太可爱了。我还要做点事。回头再聊吧。”

“好——!加油!”

挂了电话后,我迅速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披上外套冲出房间,“妈,婉音邀请我去她家玩!我先走了!”

“哎,她家住的远,你打车去,不要坐公交车节省那两个钱……你要不要带点吃的给婉音?”母亲甩甩手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包糖,只是回应她的,只有我关门的声音了。

 

出租车很久都没有来,偶尔掠过的几辆都已经载了人。我轻轻跺着脚,不停地摸出手机来看时间,最后心一横,直接向婉音家的方向跑去。

 

八点二十五。

 

天气很好,只是有点热。万物都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可爱。婉音如何忍心再这样的日子离去?

 

八点三十。

 

我气喘吁吁,步伐也很沉。婉音家真的很远,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辆出租车?

 

八点三十二。

 

再这样跑下去我可能会吐出来……我决定稍微慢走一会儿,等恢复过来再说。

 

八点四十。

 

……有公交车!

 

八点四十五。

 

该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堵车!

八点四十五。

八点四十五。

八点四十六。

快动啊!前面的车快动啊!上帝保佑,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啊!!!!!

 

八点五十五。

 

我乘着电梯到了婉音家门口。

我按了门铃,没有动静。

婉音的父母正在加班,自然不在家里,但是婉音,婉音呢?

 

她可能在顶层。

 

电梯,快点,拜托了。

 

八点五十八。

 

电梯终于来了。我的心狂跳着,婉音,婉音,等等我,拜托了,等等我。婉音!哪怕就一分钟,等等我,等等我,求你了!哪怕就一分钟!

 

八点五十九。

我推开了天台的门。

 

“婉音!!!!!”

 

婉音平静地站在那里,查看着手机屏幕。听到我的声音,她明显浑身一个震悚,不可置信的,慢慢的回过身来。

 

“亚书……谢谢你。但是我并不是冲动。”

“一切都仅仅是因为我自己而已,跟你们无关。是我太脆弱,太矫情,太自我,太冷漠,太苛刻,太疯癫,太虚荣,太忧郁……”

 

她后退着,一点一点,靠近天台的边沿。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也不敢做什么,不敢前进一步,我怕我会刺激到她。我的心仿佛快要跳出来了,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连腿都在抖。甚至难以说出一个字。

 

她终于退到了天台的边沿。

 

九点——

“我爱你!!!!!”

我撕扯着声带尽全力喊道。

 

……

 

“……什么?”

 

婉音还站在那里。

眼睛里闪出一丝挣扎的光芒。

 

“我说我爱你!婉音!我爱你!像你爱这个世界一样爱!”

“我爱你!婉音!纯粹的喜悦,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馈赠,能成为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是我的骄傲。”

“就是非你不可,就是非你不可!你问你有什么价值,我现在告诉你——你美好的天赋,你带给周围人的温暖和光,你不可估量的前途,你会成为更耀眼的人!你可以做到——整个世界都会感受到你的爱意。”

“还有你的存在本身!我爱你,所有人爱你,都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或者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是你,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我们足够喜悦,与身份无关,与牵绊无关,而是作为个体的,你,你的一切。”

“我不会表达太多,但是我要明确的告诉你我爱你!!!!!我看得见你,听得见你!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痛苦和忧郁,我看到你的失落也听得见你的求救。”

“所以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你看,你也看得见我,你也听得见我,你甚至懂得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我小心地向前挪动着。婉音依旧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

“婉音。婉音。婉音。”

“你不用再自我惩罚了。多信任自己一点,多宽容自己一点……多爱自己一点,好不好?”

“别怕,别怕。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我真挚地希望你所希望的,相信你有那么美好的未来。你有这样宝贵的天赋,又如此努力,没有什么达不到的。我相信你终得你所愿!我珍视你,既不是将你看的高高在上也不是将你看的需要人来保护。”

“所以多爱自己一点好不好?有什么困难也不要一个人扛,我永远接纳你。”

“所以,对我请不要压抑。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要顾忌。我永远接纳你。”

“我爱你。”

我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

我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她,小心地将她往天台里挪了挪。她没有抗拒,只是身体很僵硬。

她急促地呼吸着。

“没关系的。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慢慢来,慢慢来,不要急。很快就会慢慢跑起来的。”

“跌倒也不要紧,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

我小心地领着她坐下,一点一点搂紧她,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她在不停的颤抖,力量一点点松懈下来,一点一点靠在我身上。

“你不是说请与你同行吗?”

“但是我愿意陪伴着你。哪怕不是在同一条路上,你也要知道我一直注视着你。”

“我爱你。婉音。我爱你。”

她终于整个靠在我的身上,紧紧回抱住我,然后嚎啕大哭,不住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就一直那么抱着她,轻轻顺着她的背,静静地等待着。

哭到最后她也没了力气,只是安静地抱着我。半晌,她才发出闷闷的略有点儿嘶哑的声音:“你刚才的话……小区里的人都能听到啦。”

“因为是你,没问题的啦。”

 

“你不是说要与我同行吗?”她抬起头,问我。眼睛亮得异常,是水光,还有阳光明媚的色彩,“我会走的很快,你可要努力跟上我哦。”

“好诶!保证努力跟上!”

 

阳光真漂亮啊。

 

- END-

 

—————————————————————

1,【参考】现实,确实参考了现实,也仅仅是参考。

2,引用已获得授权,请放心。

3,没报警或者通知家长的bug请忽略吧……是为了最终能吼出那些话。

4,没有用太多描写,不然就太长了。

—————————————————————

大概是旧事重提的文章,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在这里,我真诚地感谢帮助所有“婉音”走过那段艰难的时期的所有“亚书”。

衷心的感谢你们。

是你们像太阳一样给予了她们欣喜与支撑,谢谢你们送来的陪伴,光芒和希望。

很温暖。感谢你们的耐心和坚持。

以后也请继续做一个小太阳吧,我们看到了你们发出的温柔的光。

 

“婉音”。

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悲伤难过抑郁的资格,每个人也都有被爱的资格。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你仍感到难过,这并不是错误,也并不是罪过。

你们都无可替代。一个都不能少。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你的性格组成你,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撑得起价值这个词。

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馈赠。

别怕,别怕。慢慢来。会慢慢跑起来的。

所以多爱自己一点吧,轻装上阵,你会走得更远。

加油!

—————————————————————

我是婉音。十六岁。就读于京安高中一年级。

我的一切都很好。

我也很快乐。

我最好的朋友依然是亚书。

能成为她的朋友,我很荣幸。

 

我是亚书。十六岁。就读于京安高中一年级。

我最好的朋友依然是婉音。

我努力跟上她的步伐,也来到了这所省一等的高中。

今后还会继续拼搏,为她也为我。

未来是光芒万丈。  

 

 

评论

热度(7)